对话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刘晓春：稳定币“支付即结算”是错误的命题

界面新闻记者 | 何柳颖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姝

7月8日，一则公告带动金涌投资（01328.HK）暴涨533.17%。

该公司公告称，与AnchorX（一家金融科技公司）于2025年7月4日订立了一份战略合作框架备忘录，AnchorX利用领先的分布式账本技术和强化的网络安全措施，发行1：1挂钩离岸人民币的稳定币AxCNH。

近段时间以来，稳定币热潮持续，围绕人民币稳定币的讨论亦此起彼伏。包括要不要发行？在哪里流通？又该如何监管？

“我认为无论（内地）发不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制度先行，相关办法要尽快出来。”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金融数字化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在接受界面新闻记者独家专访时如是强调。

在刘晓春看来，人民币稳定币是主权货币的辅助支付工具，必须纳入主权货币的监管范围。

围绕香港《稳定币条例》的生效影响、稳定币体系是否会绕开SWIFT（环球银行间金融通信协会）、有无削弱货币主权的可能等话题，刘晓春向界面新闻记者分享了他的看法。

为人民币稳定币立规

8月1日，香港《稳定币条例》即将生效，这标志着全球首个针对法币稳定币的全面监管框架正式落地。

《稳定币条例》的落地是否意味着稳定币的合法化？刘晓春对此并不赞同，在他看来，中国香港、美国等为稳定币立法，是为了加强对稳定币的监管。

针对稳定币设立法律法规，刘晓春认为需要从两个方面来看待：一是这显示出稳定币支付在经济生活中有积极作用；二是当中有许多风险需要加强监管，因此需要专门立法监管。

“伴随着数字经济的发展，需要更多相配套的支付结算方式，稳定币也许是其中一个选项，但至于实际的应用范围，需要再观察。稳定币并非货币本身，只是货币的代表，因此对于它的积极作用以及风险所在，都需要密切关注。”刘晓春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这是对稳定币立法的背景所在。

也正因此，有必要对人民币稳定币设立法律法规边界。

“我认为无论（内地）发不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制度先行，相关办法要尽快出来。”刘晓春强调。

这主要基于两个考虑因素：一，目前多地都在推进立法，表明稳定币技术在金融领域特别是数字经济领域是有效的；二，中国香港和美国的法案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监管的都是与各自本币挂钩的稳定币，并且涵盖境内境外。

这也意味着，有必要将挂钩人民币的稳定币纳入监管范围，这是出于金融安全的考虑。

而对于人民币稳定币的发行与应用，有观点认为，可考虑先行试点离岸人民币稳定币。

刘晓春对此并不认可，因为这涉及到货币主权的问题。“对于人民币稳定币的离岸与否，监管可以规定相关发行人发行的人民币稳定币的使用范围和区域，但监管必须是统一的，体现主权的。”

值得关注的是，在人民币稳定币的探索过程中，传统金融机构比如银行可以如何参与其中？

刘晓春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一方面，未来银行也可以考虑作为稳定币发行机构，这与签发银行本票类似，但更重要的是，需要与其他参与者共同研究，探索出在哪些场景中使用稳定币要比传统银行账户转账更便捷。

另一方面，设计好人民币稳定币与银行账户无缝对接的机制。目前内地个别出口商家收到的稳定币基本都是在香港等境外机构兑换为法币，再转回内地银行账号。若银行账户能与人民币稳定币无缝对接，可以简化稳定币与本币的兑换程序并控制兑换成本，稳定币流通才会更顺畅。

稳定币≠“支付即结算”

刘晓春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目前稳定币的使用主要覆盖四大领域。

一是加密资产领域的交易支付。伴随着区块链、加密货币的发展，内部生成了许多交易，但是没有便利的流通手段，交易难以活跃。稳定币应运而生，也正是稳定币的应用使得加密资产交易活跃度越来越高。这和当初支付宝推出后，阿里电子商务取得显著进展是一样的逻辑。

二是为规避国际制裁而进行的跨境支付。

三是法定货币币值不稳定国家个人的支付应用。法定货币币值不稳定的国家通常也是外汇严格管制国家，这些国家的个人会选择收取稳定币作为工资等，起到储值、抗通胀的作用，也不受外汇管制限制。

四是非法交易支付，包括跨境洗钱等。目前稳定币最主流的使用场景应该就是虚拟资产交易以及非法交易支付。

从交易逻辑看，稳定币体系会绕开SWIFT吗？

刘晓春认为，一定意义上可以绕开，因为链上的交易可以直接完成稳定币的流通。但绕开SWIFT并不意味着离开结算系统，在稳定币与法币进行兑换的时候，同样要进入到法币的结算系统。

基于此，刘晓春向界面新闻记者强调，稳定币“支付即结算”是错误的命题。他称，稳定币虽然可以达到点对点支付，但在没有兑换为法定货币前，结算并没有实质完成。

避免“无锚印钞”

目前美元稳定币占比高达99%，有观点认为，美元稳定币的主导地位会强化美元的霸权地位。

在刘晓春看来，这是倒因为果的表述，“首先是美元的强权地位，然后才是稳定币美元的强权。”

刘晓春向界面新闻记者指出，稳定币只是一种支付工具，是货币的派生物。而支付只是整个货币流通、货币管理的一个环节。一种货币的成功，在于整个货币管理体系的成功，而不仅仅是支付方便。因此美元稳定币对美元的“霸权”可能有所帮助，但对美元的霸权地位并没有决定性作用。

“因此，对于法币稳定币的讨论，不能只就支付环节快慢、成本高低做稳定币的优劣比较，而是要在货币发行、货币流通管理、货币政策和宏观经济管理、支付结算全流程的框架中进行分析。”刘晓春表示。

另一方面，如果挂钩法币的稳定币发行泛滥，会削弱货币主权的有效性吗？刘晓春认为，如果法币稳定币发行过滥，发行机构又多，的确会对货币主权产生负面影响。

事实上，从历史上也能找到一些失败案例。在19世纪中叶，美国曾经历“自由银行时代”，当时以很低的门槛允许各州设立银行以及发钞，直接导致了发行混乱，货币信誉也受到挑战，最终该时代也落下了帷幕。

也正因此，目前中国香港、美国、英国等多地针对稳定币的相关法规都要求至少1：1的储备资产，尽可能地避免超发或者“无锚印钞”，但超发风险依然存在。

值得一提的是，区块链发展至今已17年，当中出现了一批新名词：代币化、RWA（Real-World Assets，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等，刘晓春认为，需要对这些金融科技名词祛魅，回归金融本质。

刘晓春向界面新闻记者举例称，当初股票交易由手工改为电子化交易，表述很清晰，就是将股票交易电子化，其性质还是股票交易。稳定币，其实也就是银行本票的链上化，RWA也就是资产的链上化。

刘晓春强调，金融创新的本质，是金融业务的创新，技术只是实现金融创新的工具和媒介。需要对那些动辄“颠覆”、“改变金融逻辑”、“去中心化”之类的解释祛魅，让金融创新回归金融本质，才能有效利用数字技术实现有效的金融创新。